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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ITV电视台连续四天播出的电视连续剧《贝茨先生诉邮政局》(Mr Bates vs The Post Office)在英国引起了轰动,相关新闻连续发酵,几天之后首相苏纳克宣布将通过立法为所有被定罪的邮政支局经理们一次性洗脱罪名,同时邮政局原首席执行官Paula Vennells在百万人签名的压力下表示主动退回自己被授予的大英帝国司令勋章(CBE),而富士通公司(Fujitsu)也第一次承认自己有“道义责任”。

ITV电视剧 Mr Bates vs The Post Office

这起“邮政局地平线丑闻”(Post Office Horizon Scandal)其实并不是新闻,几年前我就在BBC电台4台的长篇纪实节目中了解到此事。但是尽管有几家媒体一直跟踪报道,却并没有在社会上引起广泛关注,直到根据这一事件改编的电视剧播出,才突然成了爆炸性新闻,引起群情激愤。

这起丑闻中的“地平线”是英国邮政局推出的联网记账系统。英国的邮政系统在21世纪初被分拆为经营柜台业务的邮政局(Post Office)和投递邮件的皇家邮政(Royal Mail)两家公司。邮政局自营的分局只有一百多家,其他近一万家邮政支局是通过和支局经理(subpostmaster)签约方式管理。“地平线”是富士通公司专门为邮政局开发的系统,每笔收支都由支局经理输入,直接存入中央数据库中。

支局经理(subpostmaster)管理的往往是小小的一间邮政支局,这是我们在约克郡村庄Wentworth看到的邮局。

在1999年全面推出前,“地平线”就已经被发现有许多问题,包括会重复记账等。但是在实际使用中,当邮政支局的账面数据和实际收支出现较大差别时,邮政局管理层不但不理会支局经理们“机器出了问题”的解释,反而指责他们渎职贪污,加以处罚甚至诉诸法律。其间威尔士的一名支局经理阿伦·贝茨(Alan Bates)被邮政局根据“地平线”数据指责欺诈,解除了合约,他深信自己无辜,于是联合其他受害者共同洗清罪名。

多年来“地平线”数据不可靠性的情况逐渐曝光,但邮政局仍坚持起诉,在十多年内共有900多名支局经理被告上法庭。贝茨等人坚持抗争,终于在2017年高等法院受理了他们的集体诉讼,此即“贝茨先生诉邮政局”案。到2019年,也就是“地平线”推出20年后,高等法院裁决:不仅“地平线”系统有多种问题,不能作为可靠证据,而且邮政局管理层早应知晓,却执意控告支局经理。自此本案发生重大转折,原先被控罪成的支局经理们开始上诉并要求赔偿,但是进展十分缓慢,直到电视剧播出。

Alan Bates(右)在电视剧中由Toby Jones饰演(左)

这一事件历时20多年,值得讨论的地方很多,这里只想感叹一下2019年高等法院的裁决。在过去几十年中,人们总是假设电脑提供的数据是准确的,生活中是这样,法庭也是如此,特别是当情况复杂,普通人没有足够技能挑战电脑时。但其实越是复杂的系统就越容易出错,在这一事件中,证明“地平线”数据准确可靠的责任应该在邮政局身上,但是在高等法院裁决前,法庭却一直都采取无条件相信电脑数据可靠的态度。而最应该明白“地平线”数据有问题的邮政局和富士通,却掩耳盗铃,宁愿相信人性之恶,也不愿意思考如果10%的支局经理都是犯罪分子,是不是哪里不对。

如果不是高等法院负责审理此案的法官Lord Justice Fraser恰好对科技、工程等领域十分熟悉,自己便有能力分析判断与此案相关的复杂证据,从而作出十分明确的裁决,估计贝茨等人未必能够从崇拜机器却怀疑人性的现代怪圈中成功挣脱出来。

首发于《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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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品

吕品

283篇文章 6天前更新

独立撰稿人、《经济观察网》特约记者。曾任《卫报》(Guardian)编辑。自认十多年的科研训练让我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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